第四章 九叔的徒弟

方浩然,是那种,走进一个房间,所有人都会先注意到他的人。

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——他长得只能说是过得去——而是因为他太能说话了。他一进屋,嘴就没停过,声音,带着一种,天生的、穿透力极强的、能把整个房间都填满的,能量。

祁夜跟他搭档,三年了,还是没有完全适应这件事。

"老祁,你昨晚在那个现场,遇见那个女的了?"方浩然端着一杯奶茶,靠在祁夜的办公桌上,一脸八卦,"我问了守现场的阿明,他说那女的,把警戒线一掀就进去了,没人敢拦,你说,她是哪来的?"

"茅山驱魔门。"祁夜头没抬,手里的案宗,翻到第三页。

"茅山——"方浩然把这两个字,在嘴里转了一圈,"就是那个什么,捉鬼的?"

"嗯。"

"真的假的啊,"方浩然把奶茶放下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"老祁,你见过的,你说,这世上,真的有鬼?"

祁夜翻了一页,没有回答。

方浩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,想起什么似的,往后仰了仰,"哦对,我忘了,你这个人,不信这些的。"

祁夜把第三页,翻过去,没有说话。

方浩然,当然不知道,他的搭档,六十年前,就已经见过了,比任何一个活人都要真实的,那种东西。

"不过,"方浩然又拿起奶茶,"那个女的,长得真的很好看。我就在门口那一眼,就那一眼,哎,那个气质——"他咂了咂嘴,"冷,很冷,那种冷,就是那种,你靠近她,她会用眼神把你冻住的那种冷,但偏偏,就是那种冷,老祁,我跟你说,这种类型的女人——"

"方浩然,"祁夜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,"你的报告,交了吗?"

方浩然的嘴,瞬间,闭上了。

他把奶茶,悄悄从祁夜的桌上,挪开,站直了身子,清了清嗓子,"交了。"

"上午。"祁夜道。

"……上午。"方浩然重复了一遍,转身,往自己的位置走。

祁夜看着他走远,把视线,重新放回案宗。

他的手指,无声地,停在了那一页,上面贴着昨晚死者的照片,那张,枯竭如槁木的,脸。

他认识那道爪印的来路。

他认识那股气息的来路。

他只是,不知道,凌玄溟,认不认识。

那个女人,对着那道爪印,没有说话,可她的手指,在那一刻,收紧了。他注意到了,那个细节。

他在人间,活了六十年,看过太多人。能在那种气息面前,把自己,稳住的人,不多。

凌氏的传人,名不虚传。

祁夜把那一页,缓缓地,翻过去,眼神,沉了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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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玄溟,在香港落脚,是三个月前的事。

在那之前,她在茅山,跟她的师父,多待了两年。不是因为还有什么没学,是因为,她师父,每隔一段时间,就要找她下棋,输了之后,就来一句"再待一年",这个循环,持续了将近十年。

直到三个月前,她师父,忽然不再开口让她留,只是坐在茅山顶上,望着南方,叹了口气,道:"去吧,香港那边,要热闹起来了。"

她收拾了行李,下了山,没有多问。

茅山的传人,向来,不需要太多解释,自然知道,该去哪里,该做什么。

香港,她来过。早年跟着她师父,每隔几年,就要来一趟,处理一些,普通驱魔人,处理不了的案子。这座城,她熟,那种熟,不是地理意义上的熟,而是,气场意义上的——这座城的阴阳格局,她摸得清楚,哪里有旧怨,哪里有厉鬼,哪里的气场,弱,容易出事,她都知道。

落脚的地方,是一间,在九龙某条小街里的,小店。门脸不大,挂着一块,写着"凌记"的木牌,卖一些,香烛纸钱,顺带,给有需要的人,看一看命,排一排盘。

她不缺钱,这个小店,只是个,方便跟人打交道的,幌子。

昨晚那个案子,是她自己发现的。

凌玄溟,把罗盘放在桌上,手指拨了拨那根指针,看着它停下来的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一旁的茶杯,喝了一口,茶,已经凉了。

冥尊的气息。

她幼年时,见过它一次。那是她娘带她去南境之前,最后一次下山时,半途中遭遇了一只,冥尊的分身,她娘一个人,把那分身,驱散了,整个过程,不到两炷香,她站在旁边,看着,从头看到尾。

幼年的她,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,只觉得,很好看,那道雷法,劈在那团阴戾上,把整片夜空,都照亮了一瞬。

后来,她娘,去找冥尊本体,没有回来。

凌玄溟抬起手,把茶杯,放到一边,从抽屉里,取出一个卷轴,展开,那是一张,画了密密麻麻符文的,地图,是她历代先祖,手绘下来的,香港阴阳格局全图。

她的手指,顺着地图上,某一个点,停了下来。

那个点,在九龙某一块区域,标注的,是两个字——**旧冢**。

那个地方,建了新楼,可地底,从来没有动过。

凌玄溟把那张地图,重新卷起来,站起身,走向墙角那一排,整整齐齐码放着的,各类典籍。那些书,有的是手抄本,墨迹已经发黄,有的是正式刻印,封面上,盖着凌家历代家主的印章。

她把最上面那一本,取出来,翻开,找到那一页,那一行字,是她娘的字迹,隽秀,带着一种,凌氏传人独有的,沉稳:

**"冥尊百年出一次,以旧冢为根,以鲜血为引,以怨气为食,一旦苏醒,必有大事。"**

再下面,是另一行字,笔迹,换了,是更早一代传人的,更苍劲,更老迈,像是在某种极为郑重的心情下,留下的,一字一划:

**"驱冥之法,唯龙诀可制,非凌氏嫡传,勿轻动。"**

凌玄溟把那本书,合上,放回原处。

她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,走向门口。

出门前,她停了一下,回头,看了一眼墙上,那张,泛黄的,照片。

照片里,一个女人,抱着一个小小的、穿着道袍的孩子,站在茅山的梅树下,女人,在笑,孩子,没有笑,只是,那双黑亮的眼睛,望向镜头,很认真,很认真地,望着。

凌玄溟,收回目光,推开门,走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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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旧冢附近,转了一圈,印证了她的判断。

那股气息,来自地底,隐隐约约,若有若无,可她的感知,告诉她,那不是残留,是正在生长的,新的,萌动。

冥尊,在苏醒。

还没完全醒,但,已经在苏醒的路上了。

她站在那块地方,仰头,望着上面那栋,灯火通明的,新建大楼,想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,收起来,转身,走向停在路边的摩托车。

她需要,先查一个人。

那个警察,祁夜,身上,带着冥尊的气息——那种气息,不是被沾染的,是从里到外,根植在气血里的,那种,是被咬过的,痕迹。

他被冥尊咬过,没死,活到了现在,而且,那股气息,已经在他身上,沉淀了,不是近年的事,起码,几十年。

凌玄溟踩上摩托,引擎点燃,车头,朝香港警察总部的方向,转了过去。

她需要,查清楚这个人,究竟,是什么来路。

冥尊这一次醒来,绝不会,只有这一件事。

而那个警察,或许,是这整件事里,最关键的,那一把,钥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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