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铁马踏长安

贞观三年,春。

长安城外,十里桃林。

一辆玄色的铁马,停在那片落英深处。车身流线,泛着金属的冷光,车头兀自亮着一丝幽青的微光——那是来自一千年之外的光。

那点幽青,和这一片盛唐的桃色格格不入,像一滴浓墨,落进了一幅工笔的春景。

风过处,满林桃花簌簌而落,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,铺了一地,也落了那铁马一车头。花香清甜,暖融融的,是这盛世人间才有的味道。

凌玄溟跨坐车中,久久没有动。

她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,隔着纷飞的落英,望着远处那一座梦里念了整整一千年的古城。城郭巍峨,飞檐重叠,在春日的薄雾里,静静卧着。

她成了。

逆时千年,她真的回到了这里——回到了李征远还活着的、这一个长安。

戈壁那一场恸哭,仿佛还在昨日。祁夜那一片从她指缝间漏走的光尘,仿佛还落在掌心,温度未散。可她一睁眼,已是千年之前,桃花正好。

只是那一道送她回来的时空裂缝,已在身后,彻底合上了。

"回不去了。"凌玄溟开口,声音散在满林的花香里,"除非寻回祁夜散落的魂,解开那千年断缘。"

"否则,"她顿了顿,"我就得永远,困在这一世的大唐。"

破釜沉舟。

其实她本就没想过回头。这一趟来,若真寻不回他,她宁可就此做一个大唐的无名之人,守在他身边,安安静静,过完一辈子。

凌玄溟翻身下车。

她以凌氏隐匿的秘法,把那一辆惊世骇俗的玄色铁马,推进桃林深处一处隐蔽的山坳。指尖掐诀,一层清光笼上车身,那铁马连同车头那点幽青,一寸寸淡去,融进满坳的花影里。寻常人走到跟前,也只当是一片树影。

她又在坳口那几株最老的桃树上,刻了几个极不起眼的记号——只有她自己认得。

那是她唯一与千年之外那个末世,还相连的东西。

也是祁夜生前,最爱的那一辆。

凌玄溟最后望了那藏起的铁马一眼,抬步,朝那一座盛世的长安,走去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——

长安,比她前世记忆里的,还要繁华。

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开八匹马。东市西市,胡商云集,酒肆茶楼鳞次栉比,招子迎风。仕女摇着团扇,三三两两地说笑;公子纵着骏马,衣袂翻飞而过。一派贞观盛世,煌煌然的气象。

街角一处卖胡饼的摊子,炉火正旺,新出炉的胡饼焦香扑鼻,勾得排队的人直咽口水。不远处,一个耍猴的艺人敲着小锣,围了一圈拍手的看客。一支异域服色的商队牵着骆驼,铃铛叮当,穿过熙攘的人海。

凌玄溟的目光,扫过一张一张鲜活的脸。

一个卖花的小娘子,笑得眉眼弯弯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低头替娃娃擦嘴。两个下了学的孩童,追打着从她身边跑过,笑声脆得像檐下的风铃。

她心里,忽然一片恍惚。

千年之外,那一个僵尸横行、女娲圈养苍生的末世。千年之内,这一座歌舞升平、人人脸上都挂着笑的长安。一样是人间,竟隔着整整一千年,隔着一场生死。

她在末世里,见惯了惶恐的脸,麻木的脸,被抽走了心、只剩一具空壳的脸。此刻猛地撞进这一片鲜活的笑,反倒有些不敢认。

原来,人间也曾这样好过。

"李征远。"她在心里,念着那个名字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翻涌起千年的思念,"你就在这座城里。"

只是这一世的李征远,还不认得她。

他不知道,千年之后,他会转世成一个叫祁夜的男人,会为一个叫凌玄溟的女子,挡尽天火,魂飞魄散。

而祁夜那一缕被天火焚散、顺着千年断缘卷回大唐的今生之魂——如今,就散落在这一世李征远的身上、身边。

凌玄溟闭上眼,凝神感应。

凌氏秘法之下,她捕到了那一缕属于祁夜的魂气。极淡,极散,像被人一把打碎,撒进了这一座长安的某几个角落。有一缕在城东。有一缕在城南。还有几缕飘忽不定,一时竟捉摸不着。

要寻回祁夜,就得把这散落的魂气,一缕一缕,聚齐。

而那魂气最浓、最盛的一处——牵向长安城东,一座唤作"李府"的宅院。

李征远的家。

凌玄溟睁开眼,那眼底破釜沉舟的光,一寸寸亮起。

"第一步。"她低声,"找到你。"

——

只是她还没走到李府。

东市一处热闹的街口,忽然起了一阵骚乱。

"抓妖人——!"

"那女子一身怪衣,来路不明,定是妖人假扮的——!"

凌玄溟那一身玄衣,那一副清冷出尘、又莫名透着"异样"的气质,早惹得满街侧目。她那衣料的剪裁,脚上那一双末世的靴子,样样都不像这大唐该有的东西。

几个巡街的武侯,呼啦一下围了上来。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胖武侯,一把就要抓她的胳膊。

"站住!你是何人!哪来的妖女,敢在天子脚下招摇!"

凌玄溟扫了他一眼。

她没工夫和这些人纠缠。以她如今的身手,这几个武侯,一招之内便能尽数点倒。可她才到长安,就惊动官府、闹出人命,于寻魂无益。

她正要出手,不着痕迹地把这几个武侯制住——

一道清朗的声音,自人群外传来。

"几位差爷,且慢。"

众人循声望去。

"这位姑娘,是我李府请来的客。"那声音道,带着一丝长安世家公子特有的温雅,"一路从西域而来,衣饰是异域的风情,并非什么妖人。几位若惊扰了贵客,我父亲那里——谏议大夫李峤,怕是不好交代。"

"谏议大夫"四个字一出,那胖武侯脸色一变,捏着凌玄溟胳膊的手,讪讪松开。

"原、原来是李大人府上的贵客…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。"他连连拱手,赔着笑,带着一众武侯,灰溜溜地散了。

凌玄溟这才回过头。

人群之外,一个一袭月白锦袍、身姿颀长、眉目清朗的年轻公子,含着笑,遥遥望着她。

那一张脸——

凌玄溟那一颗逆了千年时光的心,在那一瞬,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几乎无以复加。

那一张脸,和祁夜,生了七分像。

不——是祁夜那张脸,随了他。先有了这张脸,才有千年之后,那个替她挡天火的人。

李征远。

千年前,那个在长安桃花下,唤她"生生世世"的人。此刻,就那样含着笑,隔着满街的喧嚣,隔着一千年的生死,望着她。

"姑娘。"李征远走来,那双清朗的眼睛望着她,笑意温雅,却又莫名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熟悉,"你我……可曾,在哪里见过?"

他蹙了蹙眉,声音里透出一丝恍惚。

"我怎么觉得,姑娘这一双眼睛,我好像,认得。"

凌玄溟望着他,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无声地,滚下一滴泪。

千年。她逆了整整一千年,终于,又一次,站在了这个人面前。哪怕他此刻不认得她。哪怕他眉眼之间,还带着这一世的、全然的陌生。

可那一双望着她的眼睛,还是会为她,"莫名一动"。

那一线深埋了千年的缘,到底,没有断。

"李公子。"她开口,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子,却硬扯出一丝笑,"我姓凌。"

"你我,"她一字一句,"确是故人。"

"很久很久以前的——故人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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