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圣女静娆

躲,是躲不过了。

凌玄溟索性从墙影里走出来,推开那扇虚掩的祠门,一步,跨进那满院香烟。

跪着的信众,恍若未觉,仍在一下一下地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倒是那被唤作圣女的女子,见她进来,唇边笑意,更深了些。

"果然是位仙师。"她打量凌玄溟一眼,目光在她那身玄衣上,顿了顿,"这一身打扮,可不像长安该有的。"

"你这祠,"凌玄溟没接话,径直反问,"香火,收的是什么。"

"苦命人的心愿。"圣女答得坦然,抬手,虚虚一拂那满院青烟,"世道不易。他们来求个平安,圣母便予他们平安。仙师你说,收的是什么。"

"收的是他们的魂。"凌玄溟盯着她,一字一字,"你借香火,拴住他们的魂魄,再一点一点,喂给你供的那尊像。那神像眉心一丝赤火——瞒得过这满院愚夫愚妇,瞒不过我。"

院子里的香烟,仿佛滞了一瞬。

圣女脸上那副慈和的笑,纹丝不动。只是那双眼睛最深处,那一点冷冽的东西,浮了上来。

"你认得那火。"她声音里,第一次有了几分真正的兴味,"这满长安,认得那一丝火的,只该有一个人。"

她朝凌玄溟走近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——

"从一千年以后,逆流回来的,那一个。"

凌玄溟的呼吸,猛地一窒。

千年逆时,天地间知道这桩秘辛的,本该只有她自己。这女子,怎么会知道。

"不必这样看我。"圣女笑意盈盈,"是圣母,告诉我的。圣母说,会有一个从往后世里逆流回来的女人,来长安,寻一缕散魂。她让我,在这儿,等着你。"

"等我。"凌玄溟一字一句。

"等你,也拦你。"圣女摊开手,掌心,一点赤芒明灭,正是那一丝天火,"你要接回来的那一缕魂,我已替圣母,收下了。往后,你每接回一缕,我便替圣母,收一缕。"

"你接得越勤,"她一笑,"我,收得越快。"

"到你把那散魂,一缕一缕寻齐的那一日——"那笑意里,透出刺骨的凉,"也正是我,替圣母,把它们,一并炼成灰的那一日。"

凌玄溟只觉一股寒气,从脊背,直窜上头顶。

她终于明白了。

斩断她与李征远那段"生生世世"的,从来不是什么天命无常。是女娲。一千年前,女娲便在这长安城里,钉下了一枚钉子,就等她逆流回来,好把她与祁夜的缘,连根,第二次斩断。

眼前这女子,就是那枚钉子。

"你叫什么。"凌玄溟声音冷得砭骨。

"静娆。"女子敛衽一礼,姿态优雅得像在赴一场花宴,"仙师若不嫌弃,唤我一声圣女,也使得。"

"静娆。"凌玄溟记下这个名字,指尖,已悄然掐起了凌氏的诀,"你替女娲,看着这祠,收着魂。那我今夜,就先把这祠,拆了。"

八道金光,在她掌间,隐隐欲现——

"仙师且慢。"静娆不慌不忙,抬手,往院中一指,"你拆得这祠,这几十条人命,可就跟着那一点天火,一道,去了。"

凌玄溟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
满院跪着的信众,魂魄尽被那尊像用香火拴着。她这一掌下去,砸的是那尊像,炸的,却是这几十个活人的魂。

静娆看着她那只停在半空、迟迟落不下去的手,慢条斯理地笑了。

"仙师,是个心软的人。"她道,"这一点,圣母,也算准了。"

"她算准你舍不得这几十条素不相识的命。就像她算准,千年之后,你会舍了自己,替天下人,去挡那一场劫。"静娆欠了欠身,"你这样的人,最好拿捏。"

凌玄溟收回了手。

她压下翻涌的杀意,一字一字,声音却比方才,更稳。

"今日,算你借着这几十条命,逼我,退了一步。"

"静娆,你替女娲收魂。可你别忘了——"她抬眼,那双眼睛里的冷意,凝成一柄出鞘的剑,"女娲隔着一千年,伸得回一只手,却护不住,你整个人。"

"我逆了千年时光,来接他。你挡在中间——"

"我便连你,一起,从这局里,抹掉。"

说罢,她不再多留,转身,一步,没入门外的夜色。身影,眨眼便远。

静娆立在满院香烟里,望着那扇重新虚掩的祠门,唇边的笑,一点一点,淡了下去。

她低头,看着掌心那一丝明灭的天火,又抬眼,望向千年之后那个方向,声音,轻得几不可闻。

"圣母,她来了。"

"也……比您说的,更难缠。"

——

凌玄溟回到李府时,天边,已泛起一线灰白。

她没有睡。独自坐在客房窗前,把今夜所见,一寸寸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敌人,有了名字,有了巢,也有了图谋。这本是好事。

可静娆那一句"她算准你舍不得那几十条命",却像一根冰凉的刺,扎在她心口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
女娲不在这一世。可女娲那一双算尽人心的眼睛,却隔着整整一千年,仍旧牢牢地,盯着她。盯着她的每一缕心软,每一步退让。

窗外,李征远房里的灯,亮了。

他,大约又做那怪梦了。

凌玄溟望着那一点灯火,握紧了拳。

这一局,女娲布在千年之前,算的,却是千年之后的她。

那她,便偏要——

把这一局,从女娲手里,一寸一寸,夺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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