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借死人一剑
卯时未到,青石镇十二口井先响了。
井沿都系着铜铃。平日打水,绳动铃响;今日井绳没人碰,铃声却从镇西一路传到镇东,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挨家挨户点名。
孟归尘伏在祈福台后的排水沟里,听到第十二声,睁开了眼。
雨已经停了。
沟里积水没过脚踝,带着香灰和牲血往低处流。他昨夜绕着高台走了三圈,摸清了四根幡索的位置,又趁守卫换班,把三枚棺钉分别钉进东、南、西三处石缝。
父亲说过,阵法和棺材其实是一回事。
棺材把死人关在里面,阵法把活人关在规矩里。想从外面硬砸,费力不讨好;找准合缝的钉,起开一角,里面的东西自然会露出来。
孟归尘手里只剩最后一枚棺钉。
北角在韩魁脚下。
镇民被赶到高台四周,乌压压挤成一圈。没人敢离幡太近,也没人敢退到青岚弟子划出的白线外。
十二名孩子穿着同样的白布衣,坐在高台下方。每人怀里抱一盏青铜灯,灯芯细而红,像一根从皮肉里挑出的筋。
孟小蝉排在第一。
她没有哭,怀里的灯也抱得最稳。只有左手在膝上反复数着,从一数到七,再重新开始。
那是义庄门口的石阶数。
她害怕时才会数。
孟归尘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看向台中央。
镇寿幡高三丈,幡面青得发黑。昨夜尸愿里看到的红线,此刻肉眼看不见,只有幡杆底部铺着一圈新鲜朱砂。朱砂里插满木牌,牌上不是十二个孩子的名字,而是全镇户籍。
三百七十一人,一个不少。
韩魁今天换了件崭新的青袍,站在幡下。两名青岚弟子分守左右,腰间悬剑,气息比寻常人绵长许多。
“大旱三年,邪秽侵井,青岚仙门不忍百姓受苦。”韩魁展开一张金边法帖,声音被灵力送出,整座高台都听得清楚,“今选十二名福童入山,为一镇承灾。灯燃一炷,雨落三日;三年归家,皆有仙缘。”
人群里响起压低的啜泣。
不是感恩。
一名妇人想挤到孩子身边,被镇丁用木棍顶了回去。她不敢骂仙师,只能跪在白线外,一遍遍叫儿子的乳名。
韩魁等声音弱下去,抬手示意。
青岚弟子点燃第一盏灯。
灯芯亮起的刹那,孟归尘左胸那条冰缝猛地一缩。
高台四周同时传来咳声。
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扶住膝盖,腰背像被无形重物压弯。白线旁的妇人还跪着,发间却在几息内多了一片霜色。更多变化藏在衣物下面——旧伤发作,眼前昏黑,牙根松动,原本还能熬上几年的病一齐往前赶。
第一盏灯抽的不是孩子。
孩子只是灯座。
真正被烧掉的是全镇人的寿数。
“仙师!”有人慌了,“我爹怎么倒了?”
韩魁没有回头:“邪秽离体,会有虚弱。法事之后自会无碍。”
第二名弟子走向孟小蝉。
小蝉抬起脸:“你点之前,我想问一句。”
那弟子皱眉:“闭眼,守心。”
“我三年后回来,能活到十六吗?”
“入了仙门,自有造化。”
“那就是不能。”
小蝉抡起青铜灯,砸向台下。
灯没落地。
一道青光从幡中卷出,缠住她的手腕,把人拖得撞在幡杆上。十二盏灯同时亮起一粒火星,像十二只刚睁开的眼。
“福童受邪秽蛊惑。”韩魁冷声道,“点灯。”
孟归尘动了。
他将最后一枚棺钉塞进砖缝,掌根压住钉帽,用力一拍。
咔。
四根幡索同时松了半寸。
镇寿幡向西一歪,缠住小蝉的青光随之晃动。孟归尘从排水沟翻上高台,锈柴刀贴着青光劈下。
刀口卷了。
青光只凹进去一指,立即反弹。孟归尘被震得虎口开裂,整条右臂失去知觉。
他借松索破阵,算对了第一层。
却没算到幡内的命火能自行补阵。
“是你。”韩魁看见他,脸色反而松了些,“我还怕你跑。”
左右两名青岚弟子拔剑而出。
孟归尘没有继续砍。他一脚踢翻香案,将案上的镇民木牌扫进积水。牌上朱砂一碰水,三百多根极细的红线终于显形,从每个人脚下牵向镇寿幡。
人群乱了。
“那根线连着我娘!”
“我的也在!”
“仙师,这不是给孩子祈福吗?”
韩魁厉喝:“邪术障眼!闭目,不得看!”
没人闭眼。
老妇发白的头,倒在地上的老汉,还有他们自己脚下不断变亮的红线,都比法帖上的话清楚。
孟归尘这一脚没毁阵,却毁了韩魁最需要的东西——没人知道自己在交什么。
两柄剑已到近前。
孟归尘侧身让过第一剑,左手扯住香案上的黄绸。黄绸缠住第二人的剑腕,他借力撞进对方怀里,柴刀刀背砸在肘窝。
那名弟子吃痛,剑锋偏转,在孟归尘肩上开出一道血口。
另一人一脚踹中他腰侧。
孟归尘横着撞上幡杆,喉头一甜。
纳息修士。
还只是两个替执事守台的外门弟子,他便连三招都接不住。
韩魁走到孟小蝉身后,一手扣住她头顶。
“你昨夜没烧那具尸体。”他说。
孟归尘撑着幡杆站起来。
“尸体是谁?”
“交出来,我让你妹妹只点一炷。”
“一炷是多少年?”
“十年。”韩魁笑了,“她本来也未必活得到十六。拿十年换全镇三天雨,是积德。”
小蝉疼得脸色发青,嘴却没闲着:“拿别人的命积你的德,你们仙门真会做生意。”
韩魁五指用力。
她后半句话变成一声闷哼。
孟归尘看了看韩魁的手,又看向他腰间那块青木牌。
镇寿幡上的灵力都经过那块牌。
是阵眼,也是韩魁敢站在幡下的依仗。
“你想要尸体?”孟归尘问。
“在哪?”
“你先告诉我,他叫什么。”
韩魁眼角抽了一下。
只一下,够了。
他认识死者,而且怕别人知道那个名字。
孟归尘握紧卷刃柴刀,转了半步,让自己的右脚正对镇寿幡,刀尖却指向地面。
韩魁看见这个毫无威胁的起手,眼里的戒备淡了。
“拿下。”
两名弟子同时逼近。
孟归尘闭了一下眼。
那条从义庄延伸到镇东的线还在。
它穿过积水,穿过高台,穿过韩魁腰间的青木牌,最后停在幡心。
昨夜的尸体沿这条路走过一次。
现在轮到他。
“这一剑,借我。”
心脏像被一枚烧白的针贯穿。
孟归尘身体一弓,唇边立刻见血。肩上的伤、腰侧的痛、台下的哭喊,全在那一刻离他远去。
他听见雪落在松针上的声音。
也听见一个人在云端挥剑,衣袖擦过冷风。
柴刀抬起。
没有灵光冲天,也没有雷声。
刀刃只沿着那条线往前递了一寸。
第一名青岚弟子的剑从中断开。
第二人的护体青光裂成两片。
韩魁腰间木牌出现一条细缝。
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消失,木牌已经落地,摔成整齐的两半。
最后,镇寿幡从正中分开。
风把裂口撑大。
幡内没有符纸,没有法器,只有一团密密缠绕的红光。三百七十一根命线被压在里面,有些明亮,有些已经细得快要看不见。
此刻束缚一断,红光炸开。
命火没有飞向天空,而是沿来路倒卷。白发妇人的发根重新透出黑色,老汉压弯的脊背停止下沉,十二盏青铜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孟小蝉手腕上的青光也断了。
韩魁踉跄后退,胸前青袍裂开,却没有伤口。
那一剑斩的是阵,不是人。
他看懂了这一点,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难看。
“停云一线……”
这四个字很轻。
孟归尘却听见了。
死者叫谢停云。
韩魁知道。
“邪修毁幡,坏仙门祈雨!”韩魁忽然高声道,“青石镇若再旱死人,都是孟家兄妹的罪!拿下他们!”
镇丁握着木棍,却没人上前。
脚下尚未消失的红线,替每个人拦住了这一步。
先前抱松枝的瘦镇丁看了韩魁一眼,悄悄放低棍头。白线外那名妇人扑上台,把自己的孩子护进怀里。有人开始捡泡在水里的姓名木牌,有人扶起倒地老人。
没有谁喊孟归尘是英雄。
他们只是第一次知道,仙师口中的三日雨要从自己身上拿走什么。
韩魁抽出腰刀,径直冲向孟小蝉。
“幡毁了,灯座还在!”
他要抓人。
孟归尘想迈步,心口那道穿伤却在此刻彻底落回身体。
噗。
一口血砸在青砖上。
他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。没有剑伤的胸前开始往外渗血,先是一点,很快浸出指宽的一道红痕。
借来的路走完了。
死者的终点也到了。
韩魁的刀离小蝉还有三尺。
一道雪亮剑光横过高台。
腰刀飞上半空,打着转插进幡杆。韩魁右手鲜血淋漓,四根手指被整齐削开,惨叫着栽进香灰。
高台尽头,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白衣女子。
她约莫十九岁,雨后的风吹动衣角,腰间剑鞘刻着青岚宗巡律堂的黑纹。出剑之后,她没有看韩魁,也没有看满地命线,只盯着孟归尘手中的卷刃柴刀。
更准确地说,是盯着刀刃上那一丝正在散去的雪意。
“停云一线。”
她说出了和韩魁一样的四个字。
下一瞬,剑锋已经抵在孟归尘喉前。
“青岚宗巡律,苏照雪。”
白衣女子的声音没有起伏,握剑的手却比风更冷。
“我师父的剑意,为什么在你身上?”
孟归尘抬手按住渗血的心口。
镇寿幡虽断,孟小蝉腕上的朱砂圈却没有消失,反而沿着血管往上爬了一寸。
他看了妹妹一眼,才回答苏照雪。
“因为他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