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尸体比活人先上路
义庄的屋顶在孟归尘赶到前塌了半边。
火舌从门窗里挤出来,舔着檐下那块“生人止步”的旧木牌。院墙外滚着三个摔碎的松油罐,火顺着地上的油沟往停尸房爬,所过之处,连湿泥都烧出黑泡。
有人不是临时起意。
油沟早就挖好了。
“西墙!”孟归尘喊。
苏照雪比声音先到。
她一步踏上院墙,剑鞘横扫,三块燃烧的瓦片飞进空地。剑锋随后出鞘,冷白剑气贴着西墙斩过,没有劈砖,只削断埋在墙根的三根引火绳。
火势顿时缺了一角。
孟归尘冲向正门,被苏照雪拦了一把。
“梁要断了。”
“尸体不在梁下。”
他用湿衣裹住头脸,从门边火势最薄处撞了进去。
烟比火快。
停尸房里看不见路,只有烧断的悬尸绳不时落下。孟归尘闭住气,贴地摸到第二排木案。父亲留下的剔骨刀、尸册和半罐送终香都没拿,他掀开案下铁板,先去拽藏在盐坑里的麻绳。
绳子绷得笔直。
谢停云的尸体还在。
昨夜韩魁离开后,孟归尘没有把尸体留在明处。他用两床旧麻被裹紧尸身,沉进腌无名尸用的粗盐坑里,再以铁板压住。盐能隔气,也能让寻尸犬失去方向。
火可以烧木头,一时烧不穿三尺盐。
他刚把铁板掀开一道缝,头顶传来木头折断的脆响。
一根燃着火的横梁砸下来。
孟归尘来不及退,左胸那道死伤却先一步发紧。身体被剑仙留下的本能推得侧开半尺,横梁擦过后背,砸碎旁边木案。
火星漫天溅开。
他闷哼一声,心口随之绞痛。那不是第二次借式,只是身体记住了死亡来临的方向。可仅仅一次本能闪避,伤口便像重新被剑刃翻过。
血从衣襟里渗出来。
“哥!”
孟小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别进!”
“我没进!”她咳着回答,“我给你找风!”
义庄东面两扇窗同时被石头砸破。
风从低处灌入,浓烟被推向塌掉的屋顶。视野清了一瞬,孟归尘抓住麻绳,把盐坑里的尸体往外拖。
麻被浸了盐卤,重得像一整块石头。
他只拖出半截,铁板另一头忽然往下一沉。
有人踩住了。
烟后站着一个青衣人,脸上蒙着湿布,手里握一柄窄刀。不是先前守台的两名弟子。此人一直藏在义庄,等的不是放火,而是谁会回来抢尸。
“韩执事猜得没错。”青衣人道,“你真把东西藏在盐坑。”
窄刀直刺孟归尘后颈。
孟归尘没有松开麻绳。
他把身体往下一压,刀锋削掉一绺头发,钉进后方木案。青衣人拔刀再斩,脚下铁板却突然一滑。
盐坑里的卤水已经漫出来。
孟归尘方才没有急着拔尸,而是先扯断了坑底排水塞。盐卤铺过铁板,比油还滑。青衣人重心一偏,孟归尘抄起半块燃烧的棺材板,撞在他膝上。
两人一起摔进烟里。
青衣人的境界不高,力气却远胜常人。他反肘击中孟归尘心口,正压在穿心伤上。
孟归尘眼前黑了一层,喉间全是血味。
青衣人翻身骑住他,窄刀压向咽喉:“护心鳞呢?”
“韩魁没告诉你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已经招了。”
青衣人动作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一截剑尖穿过浓烟,贴着孟归尘耳边刺来。青衣人急忙偏头,蒙面湿布被剑尖挑落,左耳也多出一道血口。
苏照雪没有追着他的头走,剑锋下沉,切断了他握刀的腕筋。
窄刀落地。
青衣人捂腕后退,另一只手摸向牙根。
“留活口!”孟归尘道。
苏照雪剑鞘横击他下颌。
还是晚了。
一股黑血从青衣人口鼻涌出。他仰面倒进盐卤,四肢抽搐两下,皮肤迅速失去血色。
苏照雪蹲下按住他颈侧,片刻后收手。
“齿中藏了断息丹。”
“不是青岚宗的东西?”
“巡律弟子不会带这种丹。”
她看向盐坑中的麻被。
火光在她眼里晃了一下。
孟归尘抓住麻绳:“先出去。”
苏照雪没有抢着掀麻被。她收剑,俯身抓住另一端,两人将尸体从盐坑拖出。
房梁又断了一根。
这次整片屋顶都在下沉。
苏照雪抬剑撑住横梁,剑身压出低鸣:“带他走。”
“一起。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
“你撑得住梁,撑不住火把尸体烧穿。”
孟归尘捡起青衣人落下的窄刀,割断墙边装尸用的竹帘。他把竹帘卷在尸体外面,和苏照雪一人拖一头,撞开已经烧裂的西窗。
三人带着尸体滚进院中。
身后轰然一响,停尸房彻底塌了。
小蝉提着两只空水桶跑过来,先看孟归尘胸口,再看麻被。
“人齐吗?”
“死人也算?”
“现在他比咱们值钱。”
“齐。”
孟归尘解开外层竹帘。
盐卤浸透麻被,里面没有进火。谢停云仍保持昨夜的姿势,灰白衣襟贴在穿心伤旁,双手自然垂着。只有右眼被拖动时震开一线,露出没有光的瞳仁。
苏照雪站在两步外,没有动。
她追查了三年,也等了三年。如今人就在眼前,她反而先看向孟归尘:“我能验吗?”
孟归尘点头,却按住尸体左胸的麻布。
“不拆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伤口下有东西,现在见风会毁。”
这不全是假话。
骨刻的来历不明,确实不能在火场边贸然暴露。
苏照雪看了他一息,没有强行拆开。她以剑光照过尸体四肢、脊椎和穿心伤外围。青光行至右手时,五根指骨上浮出一道极淡的雪纹。
那是停云一线留下的剑痕。
苏照雪收回剑。
“是他。”
她只说了两个字。
小蝉从没见过谢停云,也听出了这两个字有多重。她没有安慰苏照雪,只把一块从火里抢出的干麻布递过去。
“先盖脸吧。镇上的老人说,死人见了日头,回家的路会更难找。”
苏照雪接过麻布,亲手盖住师父面孔。
巷口传来车轮声。
一辆装盐的双轮车拐进来,赶车人正是祈福台上那名妇人的丈夫。车后堆着八只粗麻盐袋,车辕上还挂着盐行的通路木牌。
“吴老六?”孟归尘认得他。
吴老六跳下车,脸上全是烟灰:“我媳妇让我来的。你们救了孩子,我送你们出镇。”
苏照雪问:“城门已封,盐车怎么出?”
“正门出不了,南边有条废河床。三年前运盐的旧路,旱后没人走,车印也浅。”
“巡队会查盐行。”
“所以不能现在走。”孟归尘说。
他掀开一只盐袋,里面是颗粒粗大的井盐。尸体埋进盐袋间,可以隔绝气味和剑意。车轮沾过义庄的卤水,沿途却会留下一条明显盐痕。
他又看向院外那条油沟。
“先把车往北门赶一趟。”
吴老六没听明白:“北门封得最严。”
“不用出门。让所有人看见盐车往北走,再把车推进染坊,从后院换到废河床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
“走死人走的路。”
义庄后墙连着一条废弃送葬巷,尽头是乱葬坡。平日没人愿意靠近,巡队搜活人时也不会第一时间进那里。
苏照雪道:“他们有寻尸犬。”
孟归尘将青衣人的尸体拖到盐坑边,从他靴底刮下一层黑泥,又把剩下的松油倒在旧裹尸布上。
“那就给狗一具尸体。”
他用裹尸布包住青衣人,放进塌了一半的东屋,再把一片沾着谢停云盐卤的麻布塞进尸体衣襟。寻尸犬追到这里,会先闻见剑仙气味,再遇上火和一具刚死的人。
足够拖一阵。
苏照雪看着他布置:“你经常骗狗?”
“我经常防野狗拖尸。”
小蝉从烧塌的门槛下扒出一本焦黑册子,塞进怀里:“爹的尸册只剩半本,其他都烧了。”
孟归尘看了一眼,没有让她放下。
这间义庄已经不能再待。能带走一个名字,便少丢一个。
他们把谢停云装进盐车底层,尸体四周留出缝隙,再以六袋粗盐遮住。孟小蝉坐在车前,扮成盐行账房家的病女;苏照雪换下白色巡律外袍,穿上吴老六媳妇送来的粗布短褂。
孟归尘留到最后。
他在没有塌掉的门框下站了一会儿。
父亲留下的剔骨刀、送终香、十五本尸册,还有他从小睡的那张窄木床,都在火里。黑烟从废墟往上升,和镇东巡杀令残留的青烟缠在一起。
小蝉坐在车上叫他:“哥,七级石阶只剩两级了。”
孟归尘低头。
义庄门前的石阶被横梁砸碎大半。她害怕时数了五年的东西,也没了。
“记住剩下两级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回来时补齐。”
小蝉用力点头。
辰时末,盐车在半个镇子的注视下驶向北门。午时前,追来的青岚巡队果然封住北街,寻尸犬一路扑向冒烟的义庄。
而真正的盐车已经穿过染坊后院,进入干裂的旧河床。
他们在河滩芦苇下藏到天黑。
日落后,吴老六把车交给孟归尘,独自沿原路回镇。他临走前什么都没问,只把腰间装水的葫芦挂上车辕。
“孩子三年后回不来。”他说,“你们要是能让她回来,盐车不用还。”
孟归尘没有许诺,只记下了他女儿的名字。
吴小杏,十一岁。
盐车沿废河床向北,车轮碾过干泥,几乎不留痕。前半夜没有追兵,只有装在盐袋下的尸体随着车身轻轻碰撞木板。
过了丑时,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坡影。
七里坡到了。
孟归尘勒住骡子。
坡上没有灯,却有人站着。
一排,两排,密密麻麻堵住旧路。那些人垂着头,手臂僵直,身上的寿衣在夜风里一动不动。
至少四十具尸体。
苏照雪按住剑柄:“尸潮。”
盐袋下面,已经死去的谢停云忽然敲了一下车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