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张嬷嬷的旧账
回到听雪苑,天已经擦黑了。
青禾去煎药——这一回是沈知微亲自看着抓的药,一味一味验过,才让她煎的。屋里只剩下沈知微和张嬷嬷两个人。
沈知微靠在床头,缓了半晌,才把那口气喘匀。她抬眼,看着立在床边、垂手侍立的张嬷嬷。
这个女人,五十上下,鬓角已经花白,一双手粗糙,指节粗大,是做惯了活的手。可她站姿笔直,眼神沉静,遇事不慌,方才在门房里,满屋子人乱作一团,唯独她扶着自己,手一点没抖。这不是一个寻常仆妇。
“张嬷嬷。”沈知微开口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今日在门房外头,”沈知微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你叫了一声‘夫人’。”
张嬷嬷的身子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老奴……”她垂着眼,“老奴年纪大了,一时糊涂,认错了人。大小姐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认错了人。”沈知微轻轻重复,唇角动了动,“张嬷嬷,你扶着我走了一路,我虽然弱,耳朵不聋。你那声‘夫人’,不是喊我。是……喊一个,你想起来的人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药炉在外间咕嘟咕嘟地响,隔着一层门,声音闷闷的。
张嬷嬷站着,很久没说话。她的双眼望着地面,那层水光又浮了上来,这一次,没能压住,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,滑了下来。
“大小姐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是哑的,“您……真的好了,是不是?”
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在斟酌。
对着这个女人,她该露几分。露少了,套不出话;露多了,若这人是敌非友,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。可她方才那一路被架着走,那双手的力道,那句没忍住的"夫人",那眼里的水光——不像装的。这个女人心里,压着一件比投毒、比谋杀更沉的东西。
沈知微决定赌一把。她赌张嬷嬷,是这座府里,头一个真心盼着原主活下来的人。
“我娘,”她缓缓道,避开了"好没好"这个问题,直接问,“是怎么死的?”
张嬷嬷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慌忙用袖子去擦,越擦越多,肩膀微微地抖。这个方才在死人面前眼皮都不眨的女人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大小姐……”她哽咽着,扑通一声,竟跪了下去,“老奴对不起夫人,对不起您……老奴没用,护不住夫人,也没能护好您……八年了,老奴眼睁睁看着您被那碗药喂得越来越傻,却什么都不敢说,什么都不敢做……老奴是个孬种啊……”
沈知微的心,猛地一紧。
八年。那碗药。她果然没猜错。
“你知道,”她的声音也不由沉了,“那碗药,有问题?”
“老奴不敢说知道。”张嬷嬷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,“老奴只是……只是瞧着不对。夫人在的时候,您是何等伶俐的一个孩子,三岁能背诗,五岁认得药。可夫人一没了,您就病了,病好了人就傻了,一傻就是八年……老奴伺候夫人二十年,我不信,我就是不信一场高热能烧成这样。可老奴一个下人,能说什么?我一说,第二日就得跟那些‘暴病死了’的人一样,被一张草席卷出去……”
她说到"暴病死了"四个字,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。
沈知微忽然想起脉案上那行补写的字——莫信侯府一人,莫饮府中一药。
原来生母早就知道。原来生母,是留着后手死的。
“张嬷嬷。”沈知微俯下身,尽管这个动作牵得她胸口生疼,她还是伸出手,扶住了这个老妇人颤抖的肩膀,“你抬起头,看着我。”
张嬷嬷抬起泪眼。
“我娘,”沈知微一字一句,看着她的双眼,“姓什么?”
“姓……姓苏。”张嬷嬷道,“闺名,苏晚。”
“她是哪里人?怎么进的这座府?”
张嬷嬷张了张嘴,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骤变,猛地压低了声音,几乎贴到沈知微耳边:“大小姐,这话……这话不能在这儿说。这院子里,墙有耳朵,梁上有眼睛。夫人当年,就是话说得太满,才……”
她没敢说下去。
可这没说完的半句话,比说完了更让沈知微心惊。
墙有耳朵,梁上有眼睛。她想起听雪苑那场烧死了乳母和两个丫鬟的火,想起那口锁着的、庶妹惦记了很久的木箱,想起脉案最后那行迟迟补上的字。
这座府,从里到外,是一张织了很多年的网。她生母苏晚,是这张网底下第一个死去的人。而她,差一点就是第二个。
“老奴只能告诉您一件事。”张嬷嬷擦了擦泪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夫人临终前,拉着老奴的手,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——”
张嬷嬷顿住,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,才继续:
“她说:‘我这一身本事,一箱子东西,都留给微儿了。等她哪天能自己打开那口箱子,就是老天开眼,苏家……还没绝。’”
苏家还没绝。
沈知微的呼吸,一滞。
那口箱子,她已经打开了。用锁骨后那枚青灰色的、能认她生母之物的小鼎,打开了。
生母不是随口说"打开箱子"。生母是知道,那口箱子上锁着的东西,寻常钥匙拧不开——要开它,需要另一样东西。需要一样,会顺着血脉传下来的东西。
她低头,看向自己的锁骨。那枚小鼎此刻安静地睡着,像从来没醒过。可她记得它开锁时淌进掌心的那缕青灰色的光,记得它认那把锈锁时的温热。
这不是什么穿越者的金手指。
这是她生母,留给她的东西。
“苏家。”沈知微在唇齿间,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姓氏。这两个字,像一把钥匙,捅开了她心里一直悬着的那个问题——一个懂医懂到脉案里透着杀气、一个死了还要处处设防、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口锁着的箱子上的女人,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寻常的侯府续弦。
她生母苏晚的身上,藏着一整个,被人处心积虑抹掉的过去。
“张嬷嬷。”沈知微扶着老妇人站起来,把她按坐在床边的杌子上,自己也重新靠回床头。她累极了,可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。“从今天起,你我,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你想为我娘做的、这八年没敢做的事,我替你做。”
张嬷嬷怔怔地看着她。
“可老奴……老奴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怕。”沈知微望着窗外那片墨色的夜,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可你怕了八年,我娘还是死了,我还是差点死了。张嬷嬷,怕,救不了人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张嬷嬷。
“能救人的,”她说,“是把该翻的账,一笔一笔,翻出来。”
窗外,夜风穿过庭院,吹得那盏灯的火苗,晃了一晃。
张嬷嬷望着床上这个瘦弱、苍白,却像是换了一副骨头的小姑娘,忽然,缓缓地,又跪了下去。这一次,不是因为愧疚,也不是因为害怕。
“老奴张春荣,”她重重叩下头去,声音不再发抖,“往后……听大小姐的。”
沈知微受了这一拜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在这座偌大的、遍布敌人的侯府里,终于有了第一个,真正属于自己的人。
一个人,太单薄。可火,都是从第一颗火星子烧起来的。
夜更深了。外间的药,煎好了。青禾端着药进来,看见跪在地上的张嬷嬷,愣了一下,随即也不知怎的,心里一热,跟着跪了下去。
三个人,一间灯火昏黄的偏院。
这是沈知微的第一支队伍。
(第五章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