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废脉弃子
叶惊澜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。
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,凉得刺骨。他一个激灵坐起来,牙关不受控地打战,才发觉自己趴在祠堂后墙的青石地上,昨夜挨的那顿打,让他的后背,此刻还在火辣辣地疼。
“废物也配睡到日上三竿?”
泼水的是叶三。这人是家族外院的管事,惯会看人下菜。搁三年前,他见了叶惊澜,还得毕恭毕敬喊一声"少爷"。可如今,他把空木盆往地上一摔,唾了一口。
“灵脉试炼堂那边,家主叫你过去。”叶三斜着眼,“最后一次机会。测不出灵脉,你这'嫡子'的名头,也就到头了。”
叶惊澜没有搭话。他扶着墙,慢慢站起身。
三年了。这三年里,他从叶家最受宠的嫡长子,跌成了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杂役。原因只有一个——他天生"废脉"。
在玄苍界,武道为尊。世间万物之间,流淌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叫灵气。武者体内有一处叫"灵脉"的所在,能把这灵气引进来、存起来、炼成力量。灵脉越强,将来的成就越高。
可叶惊澜的灵脉,是碎的。
七岁那年第一次测灵脉,那块本该发光的测灵石,在他手里,黯淡如死。族中长老诊断,他的灵脉天生破碎,灵气一入体就四散溃逃,别说修炼,连寻常人的气血,都比不上。
从那天起,"废脉"两个字,就像烙铁,烙在了他身上。
叶惊澜走到试炼堂时,里面已经站满了人。
叶家这一辈的子弟,几乎都到齐了。他们围成一圈,中央摆着一块半人高的测灵石,青幽幽地泛着光。而人群最前头,站着一个锦衣少年,眉眼间尽是志得意满。
叶承宗。叶惊澜的堂兄,叶家这一代公认的天才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'嫡子'吗?”叶承宗一见他,便笑了,那笑意里,没有半分善意,“怎么,今天想通了,来给自己,讨个体面的下场?”
四周响起一阵哄笑。
叶惊澜面无表情地,穿过人群,站到测灵石前。他的目光,越过那些幸灾乐祸的脸,落在了高台之上。
台上坐着的,是叶家家主,叶天雄。也是,他的父亲。
叶天雄没有看他。这位一族之主,此刻,眉头紧锁,望着别处,仿佛,眼前这个即将被除名的儿子,已经,与他,毫无干系。
叶惊澜心里,那点微弱的期盼,一点一点,凉了下去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一位长老开口,声音里透着不耐,“叶惊澜,把手,放上去。若还是,测不出灵脉,便按族规,除去你的族籍,逐出叶家。”
叶惊澜伸出手,按在了冰凉的测灵石上。
四下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他,最后的笑话。
测灵石,毫无反应。
青幽的光,在他掌心底下,一点一点,黯淡下去,直到,彻底熄灭。
“废脉。果然是废脉。”
“三年了,还想着能开窍?做梦呢。”
“除名吧,留着也是丢叶家的脸。”
议论声,像针一样,扎过来。
叶承宗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忽然,伸手,一把,扯下了叶惊澜腰间的那枚玉牌。
那是叶家嫡子的身份信物。
“这东西,你不配戴了。”叶承宗把玉牌,在手里掂了掂,嗤笑,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,得当着大家的面,说清楚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,招了招手。
一个身着淡紫罗裙的少女,款款走了进来。
叶惊澜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是苏漓。他的未婚妻。两家在他们年幼时,便定下了婚约。这三年,他落魄至此,苏漓却从没来看过他一眼。
苏漓走到堂中,连正眼都没瞧叶惊澜,径直,走到叶承宗身边,自然而然地,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叶惊澜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清冷,“今日当着叶家上下的面,我把话,挑明了说。”
“我苏家的女儿,不能,嫁给一个,连灵脉都没有的废物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这门婚约,从今日起,作废。”
“我,苏漓,改与承宗哥哥,结亲。”
满堂哗然。
叶承宗搂过苏漓的肩,得意洋洋地,看着叶惊澜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条,踩在脚底的癞皮狗。
“惊澜堂弟,别怪堂兄不讲情面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灵脉,苏漓,叶家嫡子的位子——这些东西,本来就该是,强者的。”
“你一个废物,占着,也是浪费。”
叶惊澜站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
三年的白眼,三年的欺辱,家族的抛弃,父亲的沉默,未婚妻的背叛——桩桩件件,在这一刻,涌上心头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他只是,静静地,看着眼前这一张张,或幸灾乐祸、或冷漠、或得意的脸。
看得叶承宗,莫名,心里一虚。
“看什么看!”叶承宗恼羞成怒,一脚,踹在叶惊澜的胸口。
叶惊澜猝不及防,整个人,被踹得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测灵石的底座上,一口血,喷了出来。
“还敢瞪我?”叶承宗走过去,又是一脚,“我今天,就替叶家,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废物——”
“住手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,响起。
是叶家一位辈分最高的老祖。他缓缓开口:“承宗,他已经被除名,是外人了。打死了,苏家那边,不好交代。”
叶承宗这才,悻悻地,收了脚。
“算你命大。”他啐了一口,拉着苏漓,转身就走,“来人,把这废物,扔到后山去。眼不见为净。”
两个杂役,上前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,拖起了叶惊澜。
叶惊澜的意识,已经模糊。他被拖出试炼堂,拖过长长的回廊,拖上了后山那条,荒草丛生的小路。
后山是叶家埋葬杂役、丢弃废物的地方。多少个不受待见的下人,病死、被打死,都被草草扔在这里,连块碑都没有。
那两个杂役,把叶惊澜,拖到一处山崖边,随手一丢。
“一个废物,还要我们伺候。”
“扔下去算了,省得占地方。”
叶惊澜听着他们的对话,却动不了,连眼皮,都抬不起来。
他感觉到,自己的身子,被人一脚,踢下了山崖。
风,在耳边呼啸。
他坠落着,坠落着,脑子里,一片空白。
原来,他这一生,就要这样,不明不白地,死在这里了。
废脉,弃子,连一条狗都不如。
不甘心。
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,叶惊澜的心底,忽然,升起一股,滔天的不甘。
凭什么。凭什么他生来废脉,就要被人踩一辈子。凭什么强者,就能,肆意夺走别人的一切。凭什么。
就在这股不甘,烧到极致的一瞬——
他"废脉"的最深处,那一点,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,毫无征兆地,醒了。
一缕,极淡、极冷、却锋锐得能撕裂虚空的气息,从他破碎的灵脉里,悄然,渗了出来。
那气息,古老,苍凉,带着一股,睥睨天地的,剑意。
叶惊澜坠落的身子,在半空中,猛地,一顿。
黑暗中,一个,苍老而缥缈的声音,在他识海深处,缓缓响起——
“万年了。”
“总算,等到,一个,肯,不甘心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