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血色归途
凌玄溟回来的第三天，天又红了一分。
她站在戈壁最高的那道断崖上，仰头看着天。这天不是黄昏那种暖红，是一种病气一样的、暗沉的赤，像谁把一整片天空浸进了陈血里，怎么也洗不净。
天的正中，那道口子又宽了。
她记得三天前刚落地时它还没这么宽。那时它只是一道细缝，像有人拿指甲在天幕上划了一下。三天，它就撑成了横贯半边天际的一道深壑，黑黢黢的，望不见底。
风从崖下卷上来，掀动她的衣角。她怀里揣着那枚玉符，隔着衣料，能感到它温温的一点热。
“它比昨天，又开了三尺。”
陈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何时上了崖，站定在她侧后方，那双惯于观气看运的眼睛，此刻死死盯着东南方向。
“天门。”凌玄溟没有回头，“我离开这三个月，它就长成了这样。”
“不止是天门。”陈牧走近两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凌姐，我算了三个月的气。女娲那些庇护所，如今铺遍了半个人间。她收人心，养香火，那股圆满的气机，一天盛过一天。”
“我原本估摸着，还有小半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自你回来那日起，我发觉不对——她圆满的速度，忽然快了。”
凌玄溟终于转过头：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道门。”陈牧抬手指了指天上那道深壑，“你看它开一分，人间的气运就往门后头泄一分。气运一乱，人心就慌。人心一慌，就往女娲那些庇护所里躲，替她添香火。”
“门催她圆满。”他的手慢慢落下，“她圆满，又反过来催门开尽。凌姐，这是个越转越快的圈，谁也拽不住。”
风声呜呜。两人都没说话。
“照这个势头。”良久，陈牧才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抖，“至多，一个月。天门开尽，女娲圆满。”
“到那时候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也不用说。
凌玄溟握紧了怀里的玉符。她太清楚“到那时候”是什么意思。天门开尽，女娲圆满，这尊近乎补全的堕神，就能挟着门后那个天界的力量，把人间、把这三界，一并攥进她的掌心。
千千万万的活人，从此就是她圈里养的牲口，供她一炉一炉的香火。
一个月。
她逆着千年时光把祁夜接回来，如今赶在最后这一个月，又回到了末世。老天留给她了断女娲的时间，只剩这么点。
“下去吧。”她收回目光，“站在这儿看它，它不会小回去。”
——
营地在崖下的一片背风洼地里。
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第二部末战后的一片焦土，如今搭起了七八顶帐篷，用捡来的车皮和铁板围了半圈挡风的墙。这是凌玄溟回来后，那些散而复聚的人，重新拢起来的一个窝。
她一路走下去，一张张脸从帐篷里、火堆边抬起来看她。
方浩然领着几个警队里活下来的弟兄，正蹲在墙根下擦枪。他这三个月瘦脱了相，颧骨支棱着，可一见凌玄溟，那双眼睛还是亮：“凌姐，崖上冷吧？灶上煨着姜汤。”
“留给伤员。”凌玄溟摆手。
苏卿眉的药庐支在最里头一顶帐篷。她掀帘出来，手里还攥着捣药的杵，指节被药汁染得发青。她冲凌玄溟点了下头，没多话——苏氏的人，话都省着，力气都使在该使的地方。
阿凛带着一队茅山的年轻弟子，在空地上练桃木剑。剑气凌厉，一招一式都是要拿命去拼的架势。这些娃娃，师父九叔在第二部那一战里熬干了半条命，如今这一茬，是他咬牙又带出来的。
王珍珍抱着她那台不知修过多少回的相机，靠在车皮上，见凌玄溟过来，抹了把脸，扯出个笑：“凌姐，我把这三个月都拍下来了。等……等打完了，给你看。”
“凌姨！”
一道又急又脆的声音。小宵从帐篷后头蹿出来，几步扑到她跟前，仰着那张苍白的小脸。他是个被冥尊咬过的僵尸孩子，七岁的模样，冻不着也饿不死，却也长不大，脸永远是那种没有血色的青白。
“你上崖去，怎么不带我。”他嘟着嘴，一双眼睛却直往她怀里瞟，“祁夜……祁夜今天，有动静没有。”
凌玄溟心口一软。她探手入怀，取出那枚玉符。
玉符通体温润，里头两道光缠着：一道是那缕镇了千年的烛龙龙魂，青白流转；另一道，是她从千年之前一缕一缕接回来的、属于祁夜的魂，璀璨安宁。
“他在睡。”她把玉符递到小宵眼前，声音放得很柔，“睡得好好的。”
小宵踮起脚，鼻尖几乎贴上玉符，看得眼都不眨。看着看着，那双僵尸的眼睛里就蓄起了泪。
“祁夜。”他闷闷地唤了一声，“你快醒。”
——
夜里，凌玄溟一个人坐在帐中。
一盏油灯，半张摊开的、画满了阵图的粗纸。她把玉符搁在灯下，看那两道光。
苏卿眉白天诊过一回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全是医者的凝重，话说得很轻，却像针一样扎人。她说祁夜这缕魂，接得极齐，一丝不缺——可他没有身子。
一缕魂，长久悬在玉符里，是撑不住的。魂无所依，如灯无油。油尽，灯就灭。
她把祁夜从千年之前捡回来，若因为寻不到一具身子，眼睁睁看着这缕好不容易接齐的魂再慢慢散去——
那她逆的这一千年，算什么。
灯芯爆了个火花。凌玄溟盯着那两道光，很久很久。
帐外，风卷着沙，赤天沉沉。天门就悬在那片赤天里，一寸一寸，往开了裂。
她伸手，把玉符重新贴身收好。那一点温热，隔着衣料，慢慢烘着她的心口。
“再等等。”她对着那缕安睡的魂，极轻地说，“我给你想办法。”
“这一回，我不会再让你，从我手里散出去了。”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