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一缕孤魂

天刚蒙蒙亮，苏卿眉就来了。

她端着一盏刚熬好的药汤，掀帘进帐，见凌玄溟一夜没睡、还盯着那盏早熄的油灯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
“喝了。”她把药汤搁到凌玄溟手边，“逆时伤了根本，你这三个月又没养回来，再这么熬，人先垮了。”

凌玄溟捧起药汤，指尖被烫了一下。她没急着喝，抬眼看苏卿眉：“昨日你诊祁夜的魂，话没说完。”

苏卿眉的动作顿住了。

她在凌玄溟对面坐下，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凌姐，我不瞒你。祁夜这缕魂，你接得比我想的还齐。魂魄完整，一丝不缺——这是你逆了一千年，一缕一缕拼回来的，天底下再没第二个人做得到。”

“可是。”她话锋一转，声音沉了下去，“魂是魂，身子是身子。一缕魂长久悬在玉符里，就像一捧水兜在手心。你兜得再稳，它也一点一点，从指缝里漏。”

“漏光了。”她抬眼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痛，“他这缕魂，再完整，也就散了。”

凌玄溟捧着药汤的手，一寸寸收紧。

“多久。”她问。

“说不准。”苏卿眉摇头，“快则半年，慢则一载。可有一样是准的——他这魂拖得越久，散得越快。到后头，就是你想拦，也拦不住。”

帐子里静了下来。

“那就给他一具身子。”凌玄溟的声音很稳，稳得近乎冷硬，“身子从哪儿来，你说。”

苏卿眉没有立刻答。她的目光落在凌玄溟怀里那枚玉符上，又慢慢移开，像是那答案说出来，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
“凌姐，你要听真的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给一缕魂重塑一具身子，还要让这身子能活、有心跳、能生老病死——”苏卿眉一字一顿，“这不是寻医问药的事。这是造化之功。”

“抟土造人。”她极轻地吐出这四个字，“这世上，能凭空给一缕魂造出一具承魂之躯的，只有一位。”

“造人的那位神。”

帐子里的空气，像是一下子冻住了。

凌玄溟没有说话。可她握着药汤的那只手，指节已经泛白。

造人的神。抟土造人的神。

女娲。

“你是说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要让祁夜真正回来，得靠女娲的创世之力。”

“是。”苏卿眉的声音发涩，“给死去的魂重塑肉身、让它重新活过来，那是女娲抟土造人的力。这世上，独此一份。”

——

那一整个上午，帐子里的人都没敢大声说话。

方浩然来送姜汤，听苏卿眉把这话又说了一遍，当场就炸了：“凭什么！女娲那是什么东西，她逼死了祁夜，圈养了大半个人间，我们拼了命要弄死的就是她！结果救祁夜，反倒得求她那身力气？”

“不是求。”凌玄溟把空了的药碗搁下。

她这句话说得很轻，方浩然却愣住了。

“求她，她不会给。”凌玄溟站起身，掀开帐帘一角。外头，那片病红的天正压在戈壁上，天门黑黢黢地悬着。“她那身创世之力，长在她本源里。我不求。”

“我去取。”

“取？”方浩然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了断女娲，是为苍生。”凌玄溟望着那片赤天，“这一件，本就要做。”

“可她那身抟土造人的力——”她转过头，那双眼睛里，一夜的疲惫烧成了另一种东西，一种谁也劝不住的决然，“了断她的时候，我顺手，从她身上取回来。”

“重塑祁夜的身子。”

帐中众人，一个个望着她。

“了断女娲，为的是天下人。”凌玄溟声音很轻，“取她的创世之力，为的是我自己。这两桩事，一把刀就办了。”

“这一战。”她说，“一并了结。”

小宵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帐子，站在门边，那双僵尸的眼睛红红的：“凌姨，我跟你一起。”

“算我一个。”方浩然把手按上腰间的枪，气还没消，可眼神已经变了。

苏卿眉起身，理了理药庐的帘子：“苏氏，陪你到底。”

帐外，阿凛那队年轻弟子练剑的吆喝声一阵阵传进来。九叔坐镇的那顶帐篷，帘子始终垂着，可谁都知道，那位油尽灯枯的老掌教，也在等这一战。

三个月的苦守，一年逆时的追寻，还有千年之前长安城里那个人的托付——所有的线，此刻都拧向了同一个地方。

那尊近乎圆满的女娲。

那一场，还没开打，就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——神魔终战。

“先别急着说取。”凌玄溟按住众人的热血，重新看向那枚玉符，“祁夜这缕魂，撑不到我们了断女娲那一天。”

“得先想个法子。”她说，“让他，撑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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