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魂体归来
子时的戈壁,冷得像一块铁。
营地最中央的空地上,苏卿眉设下了一座医蛊之阵。九九八十一味药,按方位摆开,寒潭玄阴之水盛在正中一只玉碗里,泛着幽幽的青光。阿凛率一队茅山弟子,在阵外又布了一圈稳魂的符阵,桃木剑插地,剑尾的黄符无风自动。
凌玄溟盘膝坐在阵眼。她把玉符托在掌心,闭目凝神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苏卿眉点燃阵中三炷香。烛龙的龙魂之法,自玉符里青白流转而出,绕着阵心盘了一圈。凌玄溟深吸一口气,将一缕又一缕灵力,顺着那道龙光,源源不断,渡进玉符。
祁夜那一缕璀璨的魂光,从玉符里,缓缓升了起来。
它先是浮在阵心,像一团聚不拢的雾。在那龙魂之法的牵引下、在寒潭玄阴之水的滋养下、在凌玄溟一分一分渡出的灵力温养下——那团雾,一点一点,凝了。
先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然后,是肩,是背,是那一身她记了三世的、港岛警探的挺拔身形。
再然后,是眉,是眼。
凌玄溟渡灵力的手,抖了一下。
那魂光越凝越实,眉目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是那张脸。是祁夜的脸。沉静,英挺,眉宇间那点藏也藏不住的温柔——分毫不差。
通体还萦着一层极淡的、魂体特有的莹光。可那是他。是祁夜。
那双眼睛,缓缓睁开了。
它越过满阵的药香与符光,越过围着阵子屏息的众人,第一眼,就落在了阵眼那个为他渡了一夜灵力、此刻面色苍白的女子身上。
“玄溟。”
他开口,唤的是这个名字。
那声音,隔着一场生死,隔着一千年的时光,重新落进了凌玄溟耳里。
她浑身一震,一缕灵力险些散了。她抬起头,泪,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“祁夜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句,“是你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
祁夜缓缓走下阵台。那魂体虽虚,脚步却稳。他一步,一步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抬起手,极轻地,替她拭去脸上的泪。
那只手,触在她脸上,是一种半虚半实的、微微发凉的触感。
不像活人。
可那眼神,那动作,那一声“玄溟”——是她逆了一千年,拆祠、取斧、斗神、渡海,日思夜想的那个人。
“傻子。”祁夜望着她,眼里也蓄起了泪,“我在戈壁散了魂,你就一个人,逆了一千年,去把我一缕一缕,捡回来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哽了,“我这缕魂散在千年之前的时候,最怕的,就是你为了我,去做这样的傻事。”
“我不傻。”凌玄溟一把握住他那只半虚的手,紧紧贴在自己脸上。泪落如雨,她却笑了,“我把你,接回来了。”
“我说过的。”她轻声,“生生世世,我都要接你回来。”
祁夜望着她。望着这个两世都为他豁出一切的女子,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。
那怀抱是虚的,是凉的,是靠着一缕灵力撑起来的魂体。
可凌玄溟伏在那怀里,只觉得比这世上任何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,都要踏实。
——
“祁夜!”
一道哭腔炸开。小宵早已憋不住,一头从阵外冲进来,扑上去抱住祁夜的腿:“是祁夜!你回来了!你真的回来了——”
“小宵。”祁夜一手揽着凌玄溟,一手落在孩子头上。那半虚的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的事。”他望着那张苍白的小脸,“还没做完呢。等了断了女娲,我就带你,去寻那让你变回常人的法子。”
“让你,尝一口热的。”
小宵抱着他的腿,哭得更凶了。
那一夜,营帐里久违地,有了笑,有了泪,有了失而复得的暖。
方浩然背过身去,粗着嗓子骂了句“沙子迷眼”。王珍珍举着相机的手一直在抖,一张也没拍成,最后干脆蹲下去抹眼泪。苏卿眉收拾着阵中药材,那双清亮的眼睛也红了,转头却又叮嘱阿凛把符阵的余力收好,别浪费。
祁夜回来了。
虽然,只是一具靠灵力撑着的、虚的魂体。虽然,他真正的身子,还压在女娲那一身创世之力里。
可他回来了。他能立在她面前,能开口,能揽她入怀,能和这一群“我们”,重新并肩。
——
临睡前,凌玄溟靠在祁夜怀里,望着帐外那片赤天。
“这一战,很难。”她轻声,“女娲快圆满了。天门也快开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祁夜握着她的手。他那手是凉的,可握得很紧。“可这一次,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“千年前,是你一个人在长安等我。”他望着帐外那片病红的天,那眼底,是和她一模一样的、破釜沉舟的火,“千年后,戈壁天火里,是你一个人,看我散去。”
“这一次。”他说,“换我,陪着你。”
“陪你,把这尊堕神,彻彻底底,了断。”
“这一战,我们一起。”
“嗯。”凌玄溟靠在他怀里,重重点头。那双惯于清冷的眼睛里,泪光和斗志缠在一处。
“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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