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养魂凝形
要让一缕魂撑住,凌玄溟能想到的人,只有一个。
不是人。是那条龙。
入夜,她屏退左右,独自盘坐帐中,将玉符托在掌心。她凝神,一缕神识,顺着玉符里那道青白的龙光,沉了进去。
玉符之内,别有天地。
那是一片没有边际的、幽深的暗。暗里悬着两团灼亮的龙瞳,一睁开,整片虚空都被照得青白。这是烛龙——万年前陨落的那尊神灵,被女娲一把补天火烧成两半,活的这一半,就寄在这枚玉符里,凌氏镇了千年。
“你来问祁夜的魂。”烛龙先开了口。它的声音很沉,像从地底传上来,“苏氏那丫头,说得没错。一缕魂,悬着,是长久不了的。”
“有没有法子。”凌玄溟开门见山,“让他先撑住。撑到我们了断女娲那一日。”
那两团龙瞳沉默了片刻。
“有。”它缓声,“可这法子,说来你都不信——它就在你怀里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凌玄溟心头一动,“你。”
“我。”烛龙道,“我这一缕龙魂,失了原本的身躯,寄居玉符千年,靠的是什么?靠的就是一门养魂凝形之法。我把自己这缕魂,养住了万年,凝出了你如今看见的这条虚龙之形。”
“同样的法子。”它顿了顿,“能替祁夜,凝出一具魂体。”
凌玄溟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急了一下。
“怎么凝。”
“以你的灵力为薪。”烛龙道,“以苏氏的医蛊为引。以我这龙魂之法为骨。三样凑齐,能替他,勾出一具能立、能走、能开口的魂体。”
“他能站到我面前。”凌玄溟几乎是抢着问,“能说话。”
“能。”
“能上阵吗。”
那两团龙瞳里的光,暗了一暗。
“能。”它说,“可有代价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魂体,是虚的。”烛龙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它靠你的灵力日日温养,才能维系。灵力一断,魂体就散。你温养一分,它立一分;你灵力若在战中耗竭——”
它没往下说。凌玄溟却懂了。
“它撑不了太久。”烛龙道,“它也,终究不是活人。祁夜披着这具魂体走到你面前,你伸手去碰,是凉的,是半虚的。它不吃、不睡、没有心跳。它只是,一缕魂,暂时有了个能装它的壳。”
“你要想清楚。”那两团龙瞳定定望着她,“给他凝这具虚壳,是拿你自己的灵力,一分一分,去续他这缕魂的命。你本就逆时伤了根本,这一战又要拿八字真言去剖女娲——你分给他的每一分灵力,都是从你自己这条命上,抠下来的。”
帐外风声呜咽。凌玄溟坐在那片幽暗里,久久没有动。
她想起千年之前的长安。想起戈壁那一场天火。想起她一缕一缕,从大唐把他接回来的那一千年。
“够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没有半分犹疑,“只要他能立在我面前,能开口说话,能……和我们一起,去斗女娲。”
“至于真正的身子。”她抬起头,望向那两团龙瞳,“等了断了女娲,夺了她那身创世之力,我再好好地,还他一具。有血有肉的,能生老病死的。”
“这具虚的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先,把他,养着。”
那两团灼亮的龙瞳,静静望着她。良久,那沉沉的声音里,竟透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叹息的东西。
“凌氏的人。”它说,“千年了,还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为了一个人,把自己这条命,一分一分,填进去。”
“玄鸢是这样。”它顿了顿,“你,也是这样。”
凌玄溟没有接话。玄鸢是她凌氏的先祖,是她的前世,那个在长安桃花下抱着琵琶的阿绫。这些前尘,她比谁都清楚。
“你只管教我法子。”她说,“这条命怎么填,我自己拿主意。”
烛龙不再多言。
那两团龙瞳缓缓阖上,一道道古老的、玄奥的口诀,顺着那片幽暗,一句一句,渡进凌玄溟的神识里。
——
凌玄溟从玉符里退出来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她一夜没动,盘坐的双腿早已麻木。可她眼里的光,比灯还亮。
她掀帘出帐,一眼就看见苏卿眉的药庐还亮着灯。那丫头也一宿没睡,正就着灯,一味一味地检点她的药材。
“苏卿眉。”凌玄溟走过去。
苏卿眉抬头:“凌姐?这么早。”
“凝魂体的法子,我拿到了。”凌玄溟把烛龙所授的养魂凝形之法,一句一句,说给她听,“以我灵力为薪,你的医蛊为引,烛龙龙魂之法为骨。你这儿,可有配得上的药引。”
苏卿眉怔了怔,随即眼睛就亮了。她一把翻开随身那只旧药箱,指尖在一格一格的药屉上飞快地划过。
“有。”她声音都急了,“寒潭玄阴之水,苏氏镇族的宝贝,最养魂。还有续命的还魂草、定魂的朱砂……凌姐,配得上。”
“那就今夜。”凌玄溟望向那片正一点点透出赤色的天,“子时,阴气最盛、阳气初生的时辰。给祁夜——”
“凝魂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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