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新世界没有现金
米娅醒来时,阿德里安正在看她的手机。 准确地说,他把手机举在脸前,像在研究一块会发光的墓碑。屏幕识别不到他的脸,锁屏界面每隔几秒亮一次,又礼貌地拒绝一次。 “把它放下。”米娅说。 阿德里安转头。 她靠在站台柱子旁,脖子完好,只是头很晕。手背上的伤口被一条旧亚麻布包住,打结方法复杂得像某种军用绳结。 “你没咬我?” “你失血不足半盏。” “那我为什么晕了?” “你用铁器击中了自己。” 米娅看见脚边的摄影机。机身有一道新磕痕。 她闭上眼:“这比被咬严重。” 阿德里安把手机递还给她:“方才有一女子困在其中,反复要求我输入秘文。” “那是语音助手。” “她效忠于谁?” “目前效忠于广告。” 米娅检查录像。 画面一直录到灯灭。阿德里安扑向她的一瞬,镜头像被什么东西扯开,半张画面变成雪花。随后传来她自己的惊叫、摄影机撞地的声音,还有阿德里安一句非常古老但语气很现代的咒骂。 再往后,他把她拖离落下的灯架,撕下衬衣内衬替她包扎。 没有吸血。 米娅抬头: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 “你回答了我的问题。” “就这?” “在我的时代,足够。” 他站起来,朝站台出口走。走到闸机前,他停下了。 闸机要求刷卡。 阿德里安伸手推,红灯亮起,机器发出拒绝声。 他又推一次。 机器再次拒绝。 第三次,他的手指已经陷进金属边缘。 “别拆。”米娅从后面刷了交通卡,“拆了算我的。” 闸门打开。 阿德里安研究着已经放行的闸门:“它听命于你?” “听命于二点九美元。” 他走出去,开始理解新世界最基本的魔法。 钱。 可惜他没有。 两人从维修出口回到街面。凌晨四点的曼哈顿仍亮得刺眼,广告屏在高楼之间滚动,出租车压着湿漉漉的路面驶过。阿德里安站在路边,久久没有动。 他不是被汽车吓住。 他盯着街对面一块巨大的美妆广告。女人的脸占了六层楼,皮肤毫无毛孔,嘴唇红得像刚饮过血。 “她是谁?” “模特。” “女王?” “收入可能比女王高。” “为何把脸悬在城墙上?” “让你觉得自己脸不够好,然后花钱。” 广告屏换到下一张脸时,阿德里安低声评价:“精妙。” 米娅第一次从一个吸血鬼嘴里听出了同行欣赏。 他转身走进街角便利店。 自动门在他面前打开,阿德里安却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墙,身体骤然停住。 门开着,他进不去。 值夜班的店员抬头:“买东西就进来,别堵门。” 话音落下,阿德里安向前一步,顺利跨过门槛。 他回头看门,又看店员。 “你邀请了我。” 店员没抬头:“我邀请你别挡生意。” 阿德里安走到冷藏柜前,隔着玻璃看一排红色饮料。他拿出一瓶蔓越莓汁,拧开喝了一口。 三秒后,他吐回瓶里。 店员终于抬头:“你得买。” “此物欺骗了我。” “四块九十九。” 他的目光落到米娅身上。 “别看我。”她说,“我今晚已经损失一台灯。” 店员的手摸向柜台下方。阿德里安能听见金属摩擦,知道那里有武器。 他从礼服内侧取出一枚古金币,放在台面。 金币比瓶盖大一圈,表面刻着戴荆棘冠的国王。店员拿起来咬了一口。 米娅说:“别咬,万一是真的。” 店员愣住。 十分钟后,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金店给出报价:一万一千三百美元。 米娅立刻替阿德里安把金币抢回来。 “你还有多少?” “七箱。” “在哪里?” “城堡地窖。” “大概率在纪念品商店下面。” 阿德里安不喜欢她第二次提纪念品商店,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点。 饥饿也在这时回来。 街上每个活人的心跳都涌向他。出租车司机、醉汉、清晨送货工、便利店员。几十条温热的河流藏在皮肤下面,隔着玻璃和钢铁流动。 阿德里安的指尖开始发黑。 他背过身,扣住路灯杆。金属在掌心慢慢凹下去。 “你需要血。”米娅说。 “离我远些。” “医院有血库。” “医院是什么?” “卖命很贵、血通常不单卖的地方。” 阿德里安闭上双眼。两颗獠牙已经抵住下唇,他仍没有回头。 “带路。” 米娅叫了一辆网约车。 司机看见阿德里安的衣服:“万圣节还有半年。” 米娅说:“方法派演员。” 司机点头。纽约每天都有人比这个更奇怪,多解释反而显得外地。 车开到医院急诊入口。自动门打开,阿德里安又被挡住。前台护士看见他脸色,冲他喊:“先生,进来坐!” 邀请生效。 他跨进去。 米娅跟在后面,忽然停住:“等等,你打算怎么拿?” 走廊尽头亮着红色血库标识。阿德里安已经找到了目标。 “按照新世界的规矩。” “你有钱?” “没有。” “有保险?” “没有。” “身份证?” “七座城门算吗?” “那不叫规矩,那叫抢。” 阿德里安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。 三秒后,医院警报响了。 米娅站在原地,把摄影机重新举起来。 她今晚的广告肯定交不了。 但她可能拍到了一部电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