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1章 沉塘
水是凉的。
凉得像三年前那个雪夜,柳氏跪在国公爷面前哭到昏厥时,指缝间漏出的那一丝笑意。
沈知意被绳索反捆着手腕,粗麻绳勒进皮肉里,血珠一滴一滴渗出来,混着塘水的腥气。她抬起头,透过湿透的鬓发,望着塘岸上那一片攒动的火把。
镇北侯府的家丁分立两侧,甲胄映着火光,寒气逼人。萧珩站在最前面,玄色大氅立于风里,一动不动。他没有看她。
"世子,沈氏毒杀老夫人、私通外男,人证物证俱在,按律当沉塘以正家风。"管家的声音尖利,带着几分刻意的痛心疾首。
沈知意笑了一下。她想说,萧珩,你我夫妻三年,你就这样信了?你可知那碗"毒药"是谁换的,那封"私信"是谁的笔迹?
可她没有力气说了。三年了,她说得太多,解释得太多,到头来没有一句话能穿过那些精心编织的"证据",落进他耳朵里。
"世子。"她终究还是开了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"我肚子里,是你的孩子。"
火把的光在萧珩脸上跳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别过了脸。
——原来到死这一刻,他都懒得回一句话。
沈知意闭上眼,冷笑漫上唇角。好。很好。
家丁上前,将她连人带石一并推入塘中。水瞬间没过头顶,冰冷灌进七窍,绝望与恨意在胸腔里同时炸开,她死死咬着牙,脑海里翻涌的不是求生的本能,而是三年间桩桩件件的旧账——继母柳氏的算计、庶妹沈知蕊的眼泪、周衍的背叛、还有她自己……当初那个天真到愚蠢的自己。
早知今日,当初她该在柳氏跪下装可怜的那一刻,就一巴掌甩过去。
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,她在心底发下一个念头——若有来生,她沈知意,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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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姑娘!姑娘您醒了!"
一声惊呼把沈知意从沉塘的窒息感里拽了出来。她猛地睁眼,大口喘息,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雕花帐顶——国公府知意堂,她及笄前住的闺房。
贴身丫鬟秋棠一脸惊喜,又是心疼:"姑娘许是魇着了,方才喊得奴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"
沈知意怔怔地坐起身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手腕上没有勒痕,肚子平坦,没有孕相。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,触手温热,活生生的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莺啼,阳光正好。
"今日是……"她声音发颤。
"回姑娘,是三月十二,再过五日就是老夫人的寿辰了。"秋棠答得自然。
三月十二。沈知意心头剧震——三年前的这个月,柳氏正是借着"孝敬"老夫人寿辰的由头,把她架到镇北侯府"相看",一步步把她推进那桩"填房"的婚事里,也是从那时起,所有的悲剧才真正拉开序幕。
她重生了。回到了一切开始崩坏之前。
沈知意缓缓攥紧了拳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,唇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冷冽的笑。
三年时间,足够她把这满盘死局,重新下成活棋。
"秋棠。"她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沉静,"去把库房西厢那口紫檀木箱的钥匙找出来给我——就是母亲留下的那口,一直被继母以'东西陈旧不吉利'的名义封着的那口。"
秋棠一愣:"姑娘,那箱子……夫人说是晦气东西,不让人碰的。"
"她说不让碰,你就不碰?"沈知意抬眼,眸光淬了冰,"这是我娘的嫁妆,我沈知意的东西,什么时候轮到柳氏一句话就能封起来了。"
秋棠被这话里的锋芒惊了一下——她家姑娘素来温顺懦弱,几时说过这样的话?但她还是低头应了声"是",转身去了。
沈知意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那张与三年后并无二致,却眼神全然不同的脸,缓缓自语:
"柳氏,沈知蕊,周衍……"
"这一世,我记得每一笔账。"
"也会,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,还回去。"
窗外风起,卷起满庭海棠花瓣,落在她鬓边,像一场提前到来的、属于旧日仇怨的葬礼。
